盛夏。
毒辣的日头悬在稻村的苍穹上，照的满世界白灿灿的。
稻村一处破败的农家小院内，十八岁的邝玉兰蹲在井台边，用力搓着一大堆脏衣服。
胳膊酸得抬不起来！
她把衣服拧干，扔进脚边的木盆里。
盆里简直堆得冒尖尖——脏衣服分别有她的，四弟海竹的，有三妹美菊的，还有爹那件半个月没洗的工装。
日头毒辣，她后背的汗刷拉拉往下掉，好像打开了水龙头似的。
热气蒸发了汗粒子，后背洇出一片赛霜花的白。
这条裙子是妈走之前买的，那年她十五岁。
三年过去，裙子短了，也紧了，可她舍不得扔。
这是妈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了。
“二姐——”院子里传来美菊的叫声。
邝玉兰端起木盆往家走。
推开院门，美菊撅着嘴站在屋檐下，海竹蹲在她脚边，仰着头笑，嘴角挂着口水。
“你又不管他！”邝玉兰放下木盆，无奈的白一眼四妹美菊：“我才出去一会会，回来就弄的灰头土脸的？”
邝玉兰掏出布给海竹擦嘴，“海竹，流口水了你自己也好歹擦擦。”
海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，伸手去够她的红裙子。
邝玉兰心软了，蹲下来让他摸。
海竹摸着裙子，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“二姐，我饿了。”美菊扔了手里正在编兔儿的狗尾巴草，站起来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肚子，“我早上到现在可就喝了半碗粥。”
邝玉兰看看天，太阳偏西。
她也还没顾上吃东西。
灶房冷锅冷灶，爹不知又去哪儿喝酒了。
米缸快见底，鸡蛋也没几个了。
“忍一忍，别总惦记着吃，人是一盘磨，睡着了不觉得饿！我还要去放牛，打猪草，等我回来给你们做饭。”
她怜惜的揉了揉美菊的头，“你看着海竹，别让他出院门。”
“又是我看他！”
美菊噘嘴***，一点都不乐意。
“他是你弟弟，现在爸不在，不是你看是谁看？”邝玉兰声音重了些。
她从墙根背起背篓，解开拴在枣树上的老黄牛。
走到院门口回头，美菊和海竹在地上画格子，海竹画得歪歪扭扭，美菊笑话他。海竹也不恼，咧着嘴笑，口水又流下来。
邝玉兰叹口气，要是他们能帮自己干活儿就好了。
可七岁的美菊玩心重，拈轻怕重什么都做不好，至于四弟海竹，他天生就这样，又能怎么样？
玉兰牵了大水牛往河滩走。
河滩在村东头，二里地。
太阳晒得地上的土烫脚，她穿着塑料凉鞋，能感觉到拔地而起的热烘烘的气流。
她肚子也饿得咕咕叫，尽管如此，她依旧低着头，咬着牙往前走。
到河滩，撒开缰绳，老黄牛到河边就埋头吃草。
邝玉兰把牛赶在一大堆红柳树里，自己个儿往河滩深处割猪草。
割了半篓，直起腰，眼前忽然一黑。
她扶着膝盖，黑雾慢慢散了，可脑袋还是晕。
肚子里像有只手在拧，她往河边走想洗把脸，脚下一软，整个人栽了下去。
水漫过脸，心跳得很响。
然后……
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